照料被搬到了哪里适居行动 · 书籍线

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 · 适居行动课题

照料被搬到了哪里

从十四本打工纪实里看新工人家庭的城镇化。

2026 年 8 月 十四本书 · 167 条居住变动记录 约 20 分钟
目录
  1. 一、先说一个孩子
  2. 二、这批材料是什么
  3. 三、照料是被搬走的
  4. 四、住房工具的边界
  5. 五、那个对照做不成
  6. 六、对适居行动的四条含义
  7. 七、能说什么,不能说什么
  8. 附:一页纸方法说明

一、先说一个孩子

大熊出生不久就被抱到北京,在冷水村一个废品回收大院里从一岁长到三岁半。研究者记下他怎么玩:

台秤是他的秋千,货架是他的滑梯。

《废品生活:垃圾场的经济、社群与空间》

大院里有很多子女不在身边的大人,忙起来的时候,全院的人帮着看他。

三岁半那年,他和刚出生的妹妹一起被送回四川仪陇老家。“小兰生下女儿九个多月后,就回到北京,两个孩子都留在老家”,每个月往家寄八百块钱。他父亲说,大熊此后““蔫”了下来,再也没有原先的劲头了,“像个孤儿一样””。

这一家人的收入没有减少,住处没有变差,也没有发生任何一件可以被住房统计观测到的事。

变的只是:带孩子这件事,从北京挪到了四川。

我们本来在查另一件事。查的过程中,这类记录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——它们最后凑成了这份研究目前最结实的一个发现。

二、这批材料是什么

十四本已出版的打工纪实与非虚构,写的是过去三十年在中国城市里谋生的人:广州电子厂的女工、北京冷水村的拾荒户、皮村的工友、深圳三和的日结青年、上海的出租车司机、东莞流水线上的女孩、北京和成都的家政工,以及各地的外卖骑手与快递员。作者有社会学者、非虚构作家,也有这些人自己。

我们把这十四本书通读一遍,凡是书里写到某个人的居住状态发生了一次改变——搬家、进城、被清退、住进宿舍、回老家、被隔离——就记成一条记录,并逐条记下三件事:

  1. 这次改变之前是什么状况、之后是什么状况;
  2. 它对这个家庭的哪几项功能产生了影响,方向是增强、削弱、搬到别处去了,还是干脆没有了
  3. 这个问题归谁管:是住房政策改得动的(换一种房子、加一项配套、给一张床),还是住房政策够不着的(社保、工伤、户籍、学籍、用工制度)。

家庭功能沿用甘霖的五分法:经济供给、生活照料、家庭生活质量、代际再生产、风险抵御。

一共 167 条记录,涉及 103 个人。这不是抽样调查,没有代表性,也不做任何统计推断。它能做的事只有一件:把散在十四本书里的同类情形并置起来,看看有没有反复出现的结构。下面所有的数字都请当作「这批材料里有多少条」来读,不要当作「现实中有多大比例」。

三、照料很少被削弱,它几乎总是被搬走

五项家庭功能里,四项的主导方向都是「削弱」:收入变少了、住得挤了、抗风险的底子薄了。这符合常识。

只有「生活照料」不是。

22 条涉及照料的记录,按方向分

「就地完成」= 增强或削弱,事情还在这个家里做;「不在这里做了」= 搬到别处,或干脆没人做。

16 / 22 不在这里做了

6 就地完成
16 不在这里做了 · 七成三
四个方向的明细
方向条数
增强4
削弱2
搬到别处去了10
干脆没有了6
判为「削弱」的只有两条。判为「搬走」或「没有了」的有十六条,占七成三。这个比例在五项功能里最高,第二名(代际再生产)只有两成六,其余三项都在一成上下。

这句话的意思很具体:在这些人的居住变动里,照料这件事很少是「做得差了一点」,几乎总是「不在这里做了」。

搬到哪里去了

十条「搬走」,去处只有五个方向。

  1. 搬回老家,交给上一代的女人4 条

    大熊是其中一条。阿龙是另一条,1999 年,原书把因果压成了一句话:

    1999年,阿龙和丈夫在老家建了房子,花了八九万,欠了好几万块钱的债务,在村子里很难挣到钱,养孩子也需要花钱。万般无奈,阿龙和丈夫双双来到广州U城做环卫工,孩子们成了留守儿童。

    《中国新工人:女工传记》

    为了还盖房子的债,只能出门;一出门,孩子就留在了那栋房子里。

    袁大爷在北京望京。孙女在北京上不了学,第二年要回安徽。当时定下的方案是祖父陪读,孙女把条件也说得很明白:小姑娘攥着爷爷的袖子,说是的,他不回老家,我就不回去上学。两年后作者再去,方案没有兑现:

    自己要做饭带孙女,是新生的这个,大孙女已经回安徽上学,不过是在外婆家。

    《生死课》

    问他怎么没带孙女回去,全书只记了四个字:“袁大爷欲言又止。”

    贾晓燕在皮村。两个孩子四岁起在同心幼儿园,本打算读完小学再回内蒙古。2020 年学校被关闭,一年级的姐姐和幼儿园大班的弟弟只好提前回老家。回去之后照料又转了一手:姐姐在奶奶家被掐得身上到处是瘀青,才转去姥姥家。

    这四条的结构完全一样:照料没有消失,是被移交给了一位上一代的、在老家的女性。移交都完成了,代价不进任何统计——大熊“蔫”了下来,袁大爷欲言又止,姐姐身上的瘀青。

  2. 被买走,搬进雇主家1 条

    王成秀 2008 年住进雇主家,一住十年。她自己写:

    他们哪里知道我同他们没有区别,只是住在别人家,帮着做饭看孩子遛狗而已。

    《劳动者的星辰》

    住雇主家的居住成本是零。代价是居住和劳动之间不再有边界。

    这条记录在这批材料的另一头,有一条正好对得上的。北方狼,2019 年,上海。他踩平衡车在机动车道上滑倒,一条腿被公交车后轮轧断,在北京做完接骨手术后不回老家,专程到上海投奔做住家保姆的妻子。结果是:

    唉,我的腿断了,在北京接好后,没回家。我老婆在这里上班,我就来这儿了。来这儿屁用也没有,老婆给人家做保姆,也没多少时间管我!

    《我在上海开出租》

    这两条要放在一起读。王成秀住进的那个雇主家,正是北方狼的妻子住进的那种雇主家。

    一个家庭的照料能力被市场买走,搬到另一个家庭去执行;买方家庭的照料被增强,卖方家庭的照料归零。住家家政这一个行当,在这批材料里同时提供了「照料被搬走」的供给端与「照料缺位」的需求端。

  3. 跟着病人走2 条

    大刚的孩子确诊白血病,全家搬到燕郊陆道培医院旁边。“刚来的时候带了三十多万吧,又问亲戚借了二十多万”,治了一年多快花完了。他去当骑手不是为了工资,是听说骑手可以申请平台的一笔救助款。住在哪里由医院决定,做什么工作由救助资格决定。

    史鱼琴的丈夫由肺结核转为肺癌、全身骨转移,回四川老家治疗;她本人留在北京继续做月嫂上户。照料的人和被照料的人分处两地,恰恰是因为她必须继续挣治疗费。

  4. 被行政力量重新安排2 条

    吴晓苓,2022 年上海封控。报名外出跑单的骑手被集中安置进一栋空置的培训学校:

    一栋不太大的楼里上上下下塞了五十多人。根据情况,每个屋子住2—4人,符合外出跑单要求的骑手自带被褥、自负餐食。

    《过渡劳动: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》

    她丈夫留在封控的小区里,两人隔着栅栏递饭,她蹲在门口吃完再把碗筷递回去,“大家说我像个要饭的”。

    小付,2023 年,皮村。住了十四年的大杂院被拆,找遍了房子,最后租到二楼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,一家四口住。同住十四年的婆婆被分住到另一处宿舍,而婆婆正是这个家里带孩子的人。一次拆迁把一个三代同堂的家拆成了两个地址。

  5. 反过来,把老人接进城1 条

    春香,2020 年由在深圳工作的女儿接过去,母女第一次住在同一个城市。“这一年,母亲五十二岁,父亲六十岁”。这是十条里唯一一次照料关系向城市方向合拢,而合拢的方式是父母进城打工,不是子女回乡。

那六条「干脆没有了」

六条里有三条挂在工伤和大病上。北方狼是上面那条,专程为了被照料而迁移,迁移没有换来照料。老徐独居燕郊,确诊二型糖尿病,“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,再是腿脚麻木”;医生开的二甲双胍吃了腰疼爬不起床,他把药扔了,自己买三七粉冲水喝,“现在呢,他去哪儿都得拄根棍儿”。二十多年前那次离婚,他把新建的房子和九岁的儿子都留给了妻子。姑姑显兰胰腺癌晚期,“她打工十年挣的钱,最后大部分都给了医院”,去世前喊得最多的一句是“老天爷不长眼睛”。

另外三条:吴之峰,2022 年村子被封、城区解封,村里只出不进,他拿到一张出村不返回的证明进城跑单,最长一次“四个月没见过屋顶”,而家里妻子、两个孩子和丈母娘在等他吃饭;吴利兴,在砖窑干了十年整,“不给工钱,算作抵了伙食费和烟钱,也不让跟家乡人联系”;断指大叔,“来东莞二十多年,老家回不去了,没有地”,妻子腿脚不便在家做镶珠水钻的手工活,一双子女各自在惠州、深圳打工。

照料缺位不是均匀分布的。它集中在工伤、大病、封控、断绝这几件事上,也就是集中在人最需要被照料的那些时刻。

唯一让照料能就地完成的,是同一种空间

四条「照料被增强」的记录,靠的是同一样东西。

施洪丽,2000 年前后在成都。她换工作的理由不是工资,是居住。她找了十二天,就为了找一份不用住在雇主家的白班活儿:

我不想住在雇主家里,住自己家,寒暑假的夜晚可以监督孩子写作业。

《劳动者的星辰》

丽雨从一百多块的院子搬到五百块的门面房:

这个门面房500块钱一个月,房间的一头拉上帘子就可以住人

《废品生活》

四五十平方米,屋后有个简易小厨房。原书写清楚了这次搬家换来了什么:“本来丽雨要带孩子,没法工作,现在就可以一边带孩子一边看店”。

小玲从四川回到冷水村,理由是“这里都是我的老乡、亲戚,比较热闹”,作者的判断是“这里简直就是她在北京的“娘家”网络”。图大爷一家在北京四世同堂,“一进门左边是一排小屋,每个小家庭一间”。

照料在整批材料里被增强的四次,靠的都是同一样东西:一个能住得下一大家子、又能把活儿和家摆在一起的空间。

而这恰恰是城中村改造和正规化租赁产品第一个消掉的形态。没有任何一种现行住房产品供给「一进门一排小屋,每个小家庭一间」,也没有任何一种供给「房间的一头拉上帘子就可以住人」。

这里必须说明一句:这四条里有三条来自同一本书(一本关于同一个北京城中村的民族志),所以「这种空间后来消失了」目前只是一条待检验的线索,也完全可能只是「记录这种院落的书只有那一本」。

四、住房这套工具够得着什么,够不着什么

我们对每一条记录都判了一次「这个问题归谁管」。判法很直白:如果换一种房子、加一项配套、多给一张床、改一改租赁产品,这个问题就能缓解,就算住房政策够得着;如果症结在社保、工伤赔付、户籍、学籍、用工制度上,就算够不着。

按事件类型统计,结果相当整齐
发生了什么事记录数住房政策够得着
在城里换房、升级或降级住处2568%
刚进城时的第一个落脚点2236%
换工作、换城市2532%
被拆迁清退1118%
在老家盖房或县城买房2811%
工伤大病170%
退路清零(老家的房和地没了)90%
失业欠薪70%
养老回流50%
子女就学决策40%
被行政管制驱离20%
合计16724%

九类事件、四十七条记录,住房政策一条都够不着。

而够得着的只有一类,但够得相当彻底:人已经住下来之后的居住质量。这一类的例子都是产品问题,也都是产品能解的。阿坚从八人宿舍搬进十来平米的农民房,“阿坚说,这房子每月三百块钱的租金”,三百块换来的不是面积,是独处;曹草那间四百块的隔断,没有空调,卫生间的淋浴水管“缺了莲蓬喷头”;贾晓燕一家搬进一间旧教室之后,“这么多年终于住上了一间好房子”。

按家庭功能再算一遍,指向同一个结论:

家庭功能被削弱的比例住房政策够得着
家庭生活质量73%33%
风险抵御59%10%
经济供给54%25%
代际再生产30%13%
生活照料9%(其余是被搬走)9%

一、住房政策真正接得住的那一项不是收入,是「住得开不开、能不能一起住」,而这一项恰好也是被损坏得最多的一项。这两个数放在一起,是这批材料对适居行动最直接的一条支持。

二、住房政策能改的,是人已经住下来之后的居住质量;改不了的,是把人推离住处的那些事:工伤、失业、退路清零、孩子上学、被驱离。

第二句不是在给住房政策卸责,恰恰相反:它说明住房这套工具的边界在哪里,因此也说明哪些事必须联合其他部门才动得了。风险抵御之所以只有一成,是因为它主要挂在工伤、失业、退路清零、养老回流这四类事上,而这四类合起来三十八条,住房工具一条都接不住。

五、我们原本想做的那个对照做不成,而这件事本身有意义

这项研究最初的问题来自甘霖的一个判断:「家庭发展的方向是同一的,但叠加城镇化的不同区段会产生很多不一样的变体。」我们把它落成一个具体设计:把时间切成上行期(2013 年及以前)、换挡期(2014 至 2019)、下行期(2020 年以后)三段,看同一类事件在不同时段发生,对家庭的后果是不是系统性不同。

做不成。原因是材料本身的结构。

三个数说明为什么

第一,十四本书里有六本,九成以上的内容落在同一个年代。那本关于冷水村的民族志百分之百写的是 2013 年以前,三和青年调查百分之百写的是 2018 至 2019 年,东莞流水线那本百分之百写的是 2020 至 2021 年。这意味着在这批材料里,「年代」和「哪本书」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。任何按年代切出来的差异,都可以等价地读成按书切出来的差异,而材料内部没有任何办法把两者分开。这是结构性的:再加十本书,只要每本仍然只写一个年代,问题原样存在。

第二,说话的人随年代系统性地换了。2013 年以前的材料,近三分之二是社会学者事后访谈得来的;2020 年以后的材料,过半是当事人自己写的当下。两种人记的东西天生不同:学者问「你什么时候盖的房、花了多少钱」,当事人写「今天蟑螂又爬到我脸上」。

这一条我们撞到过最刺眼的一次:按记录算,2013 年以前「在老家盖房」这件事十三条里十二条是盖成了的;2020 年以后七条里只有两条盖成,五条停在「打算」上。看起来像一条漂亮的时代结论。但它同样可以只是问「你家房子盖了没有」和问「你打算怎么办」的区别。我们无法排除后者,所以这条不作为结论。

第三,切细之后每一格只剩三四条。167 条记录铺在十六类事件乘三个时段上,平均每格三点五条。不论怎么切,最后都只能变成「这个年代举一个人、那个年代举一个人」,那是个案对读,不是对照。

而这恰恰说明甘霖的判断该往哪个方向落

问题不在材料,在我们把「城镇化的不同区段」翻译成了「经济周期的不同时段」。

对甘霖自己的样本,这个翻译大体成立:京籍、家庭整体在一个城市里完成城镇化、有拆迁受益,房价周期确实是他们家庭境遇的主变量。

对新工人不成立。菊兰 1997 年南下广州、张文友 2022 年只身进京,中间隔了二十五年,两人在各自家庭里却处在同一个区段:挣钱、盖房、孩子留守。反过来,春香 2010 年在县城打零工、2020 年被女儿接到深圳,是两个明显不同的区段,却都落在我们划的同一个「下行期」里,三分法一格都分不开。

对这批人,「区段」是家庭自己走到了哪一步,不是日历上的年份。

而更要紧的是,这批材料给出了甘霖那个假设所预期的「变体」,只是变体不在时间轴上:

甘霖的司机是家庭整体在一个城市里完成城镇化。

这批人是家庭被拆开、分置在几个地方分别运转,而且长期不合拢。

挣钱在深圳,带孩子在陕西,照顾病人在四川,老家那栋盖好的房子空着,一年付一千块请邻居看家。

「家庭发展的方向是同一的」:这些功能一件不少地都得有人做。「叠加不同区段产生变体」:变体就是这些功能被分置到了几个点上、由谁承接、能不能合拢。这是一个可以直接和甘霖的框架对话、而他的样本里看不见的变体。

而这个变体与年份基本无关:把照料搬回老家,1999 年的阿龙、2010 年的小张家、2018 年的袁大爷、2020 年的贾晓燕,四条横跨三个年代,机制一模一样。

六、对适居行动的四条含义

产品的最小单位需要重新想一次

现行的保障性租赁住房、宿舍型产品、「一张床」,最小单位都是个人或一个核心小家庭。而这批材料记的是:照料要么被移交给老家的上一代女性,要么被市场买走搬进别人家里,要么跟着病人走,要么被行政力量重新安排,要么在最需要时归零。

按「一个人一张床」设计,还是按「一个家庭能不能合拢」设计,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产品。这批材料里找不到支持前者的反例,但有十六条支持后者的证据。

住房工具的边界要说清楚,才知道该联合谁

够得着的是居住质量:换房、加配套、改产品,六成八的相关记录能解。够不着的是工伤、失业、退路清零、孩子上学、被驱离,四十七条,一条都不解。

把这条边界写明白,比笼统地说「住房是民生之本」更有用,它直接指出哪些议题必须和人社、医保、教育、公安户政一起谈。

「一个家庭在一个地方」这个默认前提要拿掉

准入审核、租赁登记、随迁子女入学、老年人赡养认定,几乎每一项都默认申请人的家在一个地方。而这批人的家常态就在两三个地方。

把三代同住、隔代照料、跨省就医陪护这些形态纳入产品设计与准入口径,是一件成本不高但方向明确的事。

有些障碍当事人自己解决不了,只有制度能移

被劳务派遣公司合法扣押的身份证;以实名登记为前提、因而对无证者全部关闭的正规住宿市场;按月起租、要押金要合同、因而对「不知道住多久,随时会走」的人天然不可及的租赁产品;一块四毛钱一度的村里电价,让人冬天不敢铺电热毯。

这些是制度问题,不是境遇问题。

七、这批材料能说什么,不能说什么

能说的:这些机制反复出现,且横跨多本书、多个城市、多个年代。照料那一节的十六条来自九本不同的书,没有一本占主导,这是它比其他结论更可信的主要理由。

不能说的

  1. 不能说比例。十四本已出版的书,作者选写谁、出版社选出哪本,都有强烈的偏好。任何「多少成」都只描述这批材料,不描述现实。
  2. 不能做时代对照(第五节)。
  3. 不能做因果推断。我们记的是「这次改变之后发生了什么」,不是「因为这次改变才发生了什么」。
  4. 照料那一节的底数只有 22 条,比例只能读方向,不能读程度。这个数为什么这么小,本身要交代:我们记的是居住状态的改变,而照料是天天发生的日常,通常不引起搬家,所以不进这批记录。22 不是「照料问题少」,是「照料很少严重到必须改变住处才能应付」,而恰恰是那 22 次里,七成三的应付办法是把它挪到别处去。

最后一条,关于怎么写这些人

这批材料里的作者之一塞壬,是唯一一位在方法上自觉反对苦难叙事的人。她写道:

所以,塞壬千万别自以为是地去同情谁,更不要想当然地以为谁活在苦难中。平视,是唯一的尊重。

《无尘车间》

这份读本按这条写。全文不用怜悯性措辞,只用可核的事实和当事人自己的话,因为这些人几乎都在拒绝被怜悯:广西那位丢了身份证的中年人,深圳就能补办、弟妹又住在附近,两条路都通,他一条都不走,怕父亲和孩子看不起他;喻琼把作者转来的三百块退了回去;三和那位福建人被问「怎么混成这样了」,反问“混成这样怎么了?这不挺好吗?有吃有喝,还有地方睡觉”。把他们写成受难者,正是他们本人抗拒的那件事。

但平视不等于不做判断。塞壬说打工者“皆安于此命”是她的观察,不是我们的结论;这批材料里同时记着大量并不安于此命的人。平视的意思是不替他们决定该不该愤怒,不是断言他们不愤怒。

附:一页纸方法说明

材料十四本已出版的打工纪实与非虚构,所记事件跨 1979 至 2025 年,作者含社会学者、非虚构作家与当事人本人。
单位一次「居住状态的改变」为一条记录,共 167 条,涉及 103 人;事件分十六类(进城首落脚、换工换城、老家建房、城市居住升降级、拆迁清退、工伤大病、失业欠薪、退路清零、养老回流、子女就学决策、成家、生育、封控隔离、管制驱离、产权驱离、证件失效)。
家庭功能五分法(经济供给/生活照料/家庭生活质量/代际再生产/风险抵御),借用自甘霖的分析框架;每条记录标注受影响的功能与方向(增强/削弱/空间转移/缺位)。
归谁管每条记录判一次可解路径:住房政策够得着的(一张床/住房产品升级/社区配套/交通/餐食)、需其他部门或社会力量的、以及超出住房范畴的。
可回溯全部逐字引文可回原书全文精确定位,并经机器逐条校验;本文引用的每一句原文均已通过。
不做不做抽样推断、不做显著性检验、不出系数、不做因果推断。

文中弯引号“…”内一律是原书逐字原文;直角引号「…」是我们自己的表述。分析框架中的家庭功能五维借用自院内「家庭城镇化」课题甘霖的分析框架,特此致谢。